传习录 · 上卷
上卷是《传习录》最早的部分，由阳明第一位入室弟子徐爱（字曰仁，1488–1518）记录，时间跨度大致在阳明 36 至 45 岁 之间。阳明龙场悟道（约 35 岁）之后，到 45 岁在江西正式提"致良知"之前，心学的基础命题——"心即理""知行合一""意之所在便是物"——都在上卷里首次完整出场。
徐爱问的问题最朴素、也最关键：弟子眼里阳明的"心即理"和朱熹的"格物穷理"到底是什么区别？"知行合一"和"知道做不到"到底是矛盾的吗？孝悌这种"老生常谈"，为什么一定要"求诸心"？
读懂上卷，《传习录》后两卷就都顺了；读不懂上卷，后两卷会越读越散。
缘起：什么是"传习"
门人有私录先生之言者，先生闻之曰："传习录"，取"传不习乎"之义。
意译： 有学生私下把先生讲的话记下来，阳明听说后说："就叫《传习录》吧。'传'、'习'二字取自《论语》'传不习乎'——老师讲的，学生要回去反复'习'。"
适用： 阳明把这本书的定位定死了：它是"学"，不是"学完"。一句话记下来不是你的，做到、做到熟、做到自然 才是你的。今天读《传习录》也一样——别忙着"懂"，问自己"习"了多少。
一、心即理：心外无理
爱问："至善只求诸心，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。"
先生曰："心即理也。天下又有心外之事，心外之理乎？ 昔有居官至失意去者，曰：'吾平日所学皆用不着，临事又无下手处。'他要寻个下手处，惟此心可当。从此去磨练，成就一个完人，也只成就得他一个心。心体上着不得一念有滞。才有一念滞，即是私欲，即是未尽处。 此心无私欲之蔽，即是天理，不须外面添一分。以此纯乎天理之心，应事接物，便无一事不是道。 事父自能孝，事兄自能弟，交朋友自能信...不然，事亲不成孝，事君不成忠，只缘此心不明。"
意译： 徐爱问：把"至善"全放在心里找，会不会有些事理照顾不到？阳明说：心就是理。天下哪有心外的事、心外的理？ 有个当官的下台后说"我平时学的一概用不上，临事又不知从哪里下手"——他找的那个"下手处"，只有这颗心能当。心这颗东西上不能有一念之滞。一念滞就是私欲，就是"还没做完"。心不被私欲遮蔽时，就是天理，不需要从外面再添一分。用这颗纯粹天理的心去应事接物，没有一件不是道——事父自然孝，事兄自然弟，交友自然信。否则，做不到孝、做不到忠，都是这颗心不够明。
适用： "这事到底该怎么办"——大多数时候你不是在找"标准答案"，是在找那颗不被情绪/私欲遮蔽的心。先静下来，把"想要面子""想要赢""想要省事"这一念滞刮掉，问一遍"我心里那个'本该如此'到底是什么"——那个就是理。找不到，就是这一念还没刮干净，不是理在你之外。
二、知是行之始：知行合一
爱曰："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、兄当弟者，却不能孝、不能弟，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。"
先生曰："此已被私欲隔断，不是知行的本体了。未有知而不行者。知而不行，只是未知。 圣贤教人知行，正是要复那本体...故《大学》指个真知行与人看，说'如好好色，如恶恶臭'。见好色属知，好好色属行。 只那见时已自好了，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...故曰：知是行之始，行是知之成。"
意译： 徐爱说：现在的人全都知道该孝父母、敬兄长，可就是做不到——这不就是知、行分明两件吗？阳明说：这是被私欲隔断了，不是知行的本来样子。没有"知道却做不到"这种事。知而不行，就是没真知。圣贤教人知行，正是要把这个本来样子复回来。《大学》给真知行打个比方，叫"如好好色，如恶恶臭"——看到美色属于知，爱好美色属于行。你看到美色时就已经在"好"了，不是看见之后再立个心去"好"。所以：知是行的开始，行是知的完成。
适用： 这条是反伪善的手术刀。以后再有人（包括你自己）说"我懂，但我做不到"——按阳明的标准，这就是"没懂"。要做的不是去"修"那个"做不到"，是回去看"那个'知'到底停在嘴上，还是落到了行里"。真知的标准只有一个：能行。 不能行的，就叫嘴上知。
又曰："'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'，'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'。 是工夫即本体之谓也。"
意译： 阳明又说：知的真切笃实那个点就是行，行的明觉精察那个点就是知——工夫就是本体。
适用： 很多人以为"先搞懂，再去做"。阳明这条反过来：你在真切地"做"的时候，就是在"懂"。反过来，你在真切地"懂"的时候，本身就是"做"。所以一条判断标准：你学一个东西，是"看了 N 遍还是不会"——那是没真切懂；"我今天就去做一下"——那正在"懂"。少想，多做；想不通就在做里想通。
三、意之所在便是物
身之主宰便是心，心之所发便是意，意之本体便是知，意之所在便是物。 如意在于事亲，即事亲便是一物；意在于事君，即事君便是一物；意在于仁民爱物，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；意在于视听言动，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。
所以《大学》说"格物"， 阳明曰："格物，如孟子'大人格君心'之'格'，是去其心之不正，以全其本体之正。"
意译： 身体的主宰是心，心里发出来的是"意"，意的本体是"知"，意落下去的对象就是"物"——比如意落到"事亲"上，事亲就是物；意落到"事君"上，事君就是物；意落到"视听言动"上，视听言动就是物。所以《大学》说的"格物"——格是孟子"大人格君心"那个"格"——是去心之不正、还心之本来面目，不是向外研究物理。
适用： 阳明把"物"重新定义了——物 = 你的意落下来的那件事。所以"格物"不是去"研究"你眼前的东西，是去"正"你落在那件事上的意。读书时意在"读完拿到证书"，格的是"端正"你这个意；意换到"读完学点东西"——那个物就不同了，工夫也就不同了。今天我们做事，"格物"不是"研究任务"，是"看自己落在那件事上的意正不正"。
四、孝弟是根：见父自然知孝
爱问："道心常为一身之主，而人心每听命于道心... 然至善只是心之本体...故人欲当先去。" 先生曰："所谓'人欲'者，是心之疾病也，乃见在之端绪...不去，便留而为病。"
爱问："先儒以'未发之中'静中看... 然只恁静看...恐长无欲过。" 先生曰："无欲故静，'静'中念念自去私欲...不然，即坐禅入定。 静中念念自去私欲者，即是克己...克己须要扫除廓清，不使一毫人欲之私潜伏。"
意译： 阳明说：所谓"人欲"是心的病，是当下露出来的那个苗头。不去掉就留在那里变成病。所谓"无欲故静"，静中是念念在去掉私欲——不是空着坐着，那叫坐禅入定。念念自去私欲就是克己，克己是要扫除干净，不让一毫私欲潜伏。
适用： 人欲不是"明显大恶"，是"当下露头的那一念"——比如"想被人夸""想少干点""想让对方先低头"——那一念当下露出来，你不扫它就成病。克己的时机不是"等出事再修"，是"苗头一露就刮掉"。养成的标准：能不能在 5 秒内注意到自己"有点不愿意、有点想躲、有点想找借口"——能注意到，就有得救。
五、格物致知：补传的问题
爱问："《大学》'格物'章... 旧说谓'致知之功在于格物'，...今若谓'格物'是去心之不正，不知就心上用功，还是就事上用功？" 先生曰："格物是止至善之功，即止至善，即是明明德，即是亲民，皆是就心上说。不是要格去那物。"
意译： 徐爱问《大学》"格物"章，旧解说是"要穷究物中之理"，阳明说"格物是去心之不正"——那到底是在"心"上用功，还是在"事"上用功？阳明说：格物就是"止于至善"的工夫，它本身就是"明明德"、就是"亲民"——全都在心上说。不是要"去研究"那个物。
适用： 阳明把"格物致知"从"向外研究事物"翻成"向内正心"——这是心学和朱子学最根本的分叉。今天做事时"卡住"，多数情况不是"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"，是"我落在这件事上的意不正"。把意端正，事上的理就自然显出来。
六、已发未发：中和的本体
爱问："《中庸》'已发'与'未发'..." 先生曰："未发在已发之中， 已发是未发之发...只在那里流行，便都是发。...中即是天理。"
**爱曰："...寂然不动之体，固即是未发之中。然未发之中，亦不可谓无着处。" 先生曰："未发之中，不可以有无言。 中无动、静，体、用一原。"
意译： 阳明说：未发（静）在已发（动）里头，已发是未发的"发"——只在那个地方流动，都叫发。"中"就是天理。静的本然（寂然不动）就是"未发之中"。"未发之中"也不可说"有"或"无"——"中"无动、无静，体、用同根。
适用： 阳明不让你在"静"和"动"之间做选择题。"静"不是"不动"，是"动而无滞"。你打坐时不想七事八事，是真的"静"；你在激烈工作里无一时一刻被情绪带走、念念清楚——这才是"未发之中"。修的不是某一刻的"静"，是"每一念都清"。
七、孝悌的根：良知不学而能
爱问："'亲民'与'新民'..." 先生曰："'亲民'犹孟子'亲亲仁民'之'亲'，** 谓亲之也...'如保赤子'...故能爱...能爱，方能恭...能恭，方能无怨。"**
爱问："'知止而后有定'... 先生曰："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，却是义外。...此心若无人欲之蔽，即是天理，即是至善。...故曰'知止'。"
意译： 阳明说《大学》"亲民"是"亲近"的意思，像保赤子一样亲——能爱才能恭敬，能恭敬才能让人无怨。"知止而后有定"，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，是把"义"推到外面。心无人欲之蔽时就是天理、就是至善——知道止于这颗心。
适用： 孝、悌、慈、爱的根不是"学过"，是"你心里本来就有那个不忍"。判断"该不该对父母好"——不是去查"书上怎么写"，是回到自己心里那个"要善待他们"的念头。这个念头本来就在那儿，被各种理由遮住了——把遮住的清掉，它自己就动。
上卷一句话
"心即理，知行合一，致良知"——三句话在上卷里都露了头，但上卷的主词是"心即理"和"知行合一"。"致良知"还要到中、下卷才完全成系统。
读上卷之后回头问自己两个问题：
- 我有没有一件事，已经"知道应该做"，但一直"没在做"？——按阳明标准，这事我没真"知"。
- 我有没有一件事，"不知道该怎么做"？——按阳明标准，先看自己"我落在这件事上的意正不正"。不是去研究，是去刮意。
能答上这两条，上卷就读进身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