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分篇
定分是压轴。孝公问：法令早上立了，怎样让天下吏民皆明知、如一而无私？商鞅的回答几乎是一套法律公示与查询系统：置官、副本、符券、禁室，以及那句著名的——一兔走，百人逐之；卖兔满市，盗不敢取，由名分已定也。
原文与白话
孝公之问：今早立法，明日如何让天下明白一致
公问于公孙鞅曰：「法令以当时立之者，明旦欲使天下之吏民，皆明知而用之如一而无私，奈何？」
白话： 孝公问公孙鞅：「今天早上立的法令，明天就想让天下官吏百姓都明白、用法一致而不走样，该怎么办？」
置官、忘则按其本意定罪、改一字死
公孙鞅曰：为法令，置官吏，朴足以知法令之谓，以为天下正。……各主法令之吏，敢忘行主法令之所谓之名，各以其所忘之法令名罪之。……有敢剟定法令、损益一字以上，罪死不赦。
白话： 公孙鞅说：为法令设专门的官吏，他们的本事只要够得上「知道法令的本意」就行，以此作为天下的标准。 ……主管法令的官吏，谁敢忘掉或行错法令的本意，就用他忘掉的那条法令来定他的罪。 ……有谁敢删改法令、改动一字以上，罪死不赦。
问法给券，左右分藏：事后对得上
诸官吏及民有问法令之所谓于主法令之吏，皆各以其故所欲问之法令明告之。各为尺六寸之符，书明年月日時、所问法令之名，以告吏民。……即以左券予吏民之问法令者，主法令之吏谨藏其右券。
白话： 官吏百姓若向主管法令的吏问「法令的本意是什么」，吏就要把所问的法令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告诉他。各做一尺六寸的符，写明年月日时和所问法令名称，告诉吏民。 ……把左券给问法的吏民，主管法令的吏把右券慎重收藏。
副本禁室 + 双向威慑：吏不敢非法、民不敢犯
法令皆副置：一副天子之殿中，为法令为禁室。……吏民欲知法令者，皆问法官。故天下之吏民，无不知法者。吏明知民知法令也，故吏不敢以非法遇民，民不敢犯法以干法官也。
白话： 法令都要置副本：一份放在天子的殿中，辟为法令的禁室。 ……吏民想知法令，就去问法官。所以天下的吏民，无人不知法。 吏知道百姓懂法令，所以吏不敢以非法对待百姓；百姓也不敢犯法去冒犯法官。
法令是民之命、为治之本
法令者，民之命也，为治之本也，所以备民也。为治而去法令，犹欲无饥而去食也，欲无寒而去衣也。
白话： 法令是百姓的命，治国的根本，护民的工具。 治国而丢开法令，就像想不饿却丢开饭、想不冷却丢开衣一样。
百人逐兔：不是兔能分，是名分未定
一兔走，百人逐之，非以兔可分以为百也，由名分之未定也。夫卖兔者满市，而盗不敢取，由名分已定也。故名分未定，尧舜禹汤且皆如驺焉而逐之；名分已定，贪盗不取。
白话： 一只兔子跑掉，一百个人追——不是兔子可以分给一百人，是所有权未定。 集市上卖的兔满地都是，盗贼也不敢取，因为所有权已定。所以名分未定，尧舜禹汤也都会像驺一样去追；名分已定，贪婪的盗贼也不取。
法令不定，则以下为上
今法令不明，其名不定，天下之人得议之，其议人异而无定。人主为法于上，下民议之于下，是法令不定，以下为上也。
白话： 现在法令不明、其义未定，天下人就可以议论它，每个人议论不同而没有定论。 君主在上面立法，下面的人却在下面议论——这叫法令不定，下面反成了上面。
法要明白易知，不能只给智者贤者
夫微妙意志之言，上智之所难也。夫不待法令绳墨而无不正者，千万之一也。故圣人以千万治天下。故夫智者而后能知之，不可以为法，民不尽智；贤者而后能知之，不可以为法，民不尽贤。故圣人为法，必使之明白易知。
白话： 精微玄妙的言意，连上等聪明的人也觉得难。 不靠法令绳墨而能行为端正的，是千万人里的一个。所以圣人以千万之法治天下。 必须有智者才能懂的话，不可以做法，因为百姓不都是智者；必须有贤者才能懂的话，不可以做法，因为百姓不都是贤者。所以圣人立法，必须让法明白易知。
因治而治：顺着结构治，而非改造人
故明主因治而治之，故天下大治也。
白话： 所以明主顺着已能自治的结构去治，天下就大治了。
释义
定分做了两件事：技术上让法可查、不可私改；理论上说明争从名分不定来。
技术层（可迁移）：
| 设计 | 作用 |
|---|---|
| 专职法官 / 主法之吏 | 有人负责「法令之所谓」，不能忘、不能改一字 |
| 问法给符券，左右分藏 | 查询有据，事后对得上 |
| 法令副本、禁室 | 正文只有一个，防篡改 |
| 吏知民知法 | 双向威慑：吏不敢非法待民，民也不容易被唬 |
理论层：野兔人人可追，不是兔能分成一百份，是所有权未定；市上的兔盗不敢取，是名分定了。尧舜在名分未定时也会追，贪盗在名分定后也不取。把秩序寄托在圣贤上，不如寄托在名分上。
「以下为上」：法不明、名不定，人人解释一套，等于下面在立法。争议看起来像价值观，其实是接口未定义。
立法原则：不以智者、贤者才能懂的微言为法。法是给千万人的，要明白易知。因治而治：顺着已经能自治的结构去治（名分定了，人会避祸就福），而不是用微言去陶冶人人成圣。
损益一字死罪，是战国对文本权威的极端保护。现代对应是：正式文本的变更要走版本与权限，不是谁口头改一句算一句。
放进现代社会
职场
- 制度只在领导脑子里，就是名分未定，人人逐兔：事权、客户、功劳谁都可以争。
- 员工能查到有效的制度（而且和领导手里那份是同一副本），吏才不敢「这事我说了算」。
- 接口文档、SLA、值班手册，是小的定分。不明则以下为上：每个人对「完成」的定义不同。
婚姻
- 房产、存款、父母资助、孩子姓氏与抚养，名分未定，遇事就会百人逐兔——包括双方亲戚。
- 明白易知：约定要用两人都能懂的话写下来，不要微言大义。
- 误用：把亲密关系写成冷合同，只剩法、没有余地。定分管的是会争的那几块；其余仍靠情。
创业
- 股权、期权、IP、客户归属，是公司的兔。没定分时，创始人也会像驺一样追——不是人坏，是结构在邀请争夺。
- 章程、股东协议、开源许可证，就是禁室里的副本。口头许诺改条款，是剟定法令。
- 以千万治：流程要让普通工程师能执行，不能只有架构师才懂「我们的文化」。
最容易误用的地方
- 改一字死罪搬成内部恐怖。现代要版本管理，不要人身威胁。
- 名分定理解成身份凝固、不能流动。定的是权责边界，不是种姓。
- 用法替代一切沟通。定分是为了减少无谓的争，不是禁止协商修订——修订本身也要有名分（谁有权改、如何生效）。
要点
- 法要可查、有正本、问过留证
- 名分未定，圣贤也会争；名分已定，贪盗也不取
- 法不明则以下为上，人人在立法
- 法给千万人，必须明白易知，不能只给智贤
- 现代用法：股权、职责、接口、财产，先定分，再谈风格与愿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