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使篇
禁使问:人主靠什么禁、靠什么使?答:赏罚。但赏罚若不知道自己的「势」和「数」,等于没有。加人设监往往失败,因为监和被监可能事合同利——一起分赃,就监不成。
原文与白话
不知其道,赏罚等于无
人主之所以禁使者,赏罚也。赏随功,罚随罪,故论功察罪,不可不审也。夫赏高罚下,而上无必知其道也,与无道同也。凡知道者,势、数也。
白话: 君主用来禁和使的工具,是赏罚。 赏随功,罚随罪,所以论功察罪不能不审。赏高罚下,而上面没有真知道下面在做什么的法,与无道同。 凡所谓「知道」,不外势和数。
势与数:飞蓬乘风,悬绳测深
故先王不恃其强,而恃其势;不恃其信,而恃其数。今夫飞蓬,遇飘风而行千里,乘风之势也。探渊者知千仞之深,悬绳之数也。
白话: 所以先王不恃其强而恃其势,不恃其信而恃其数。 飞蓬遇飘风而行千里,是乘风之势;探深渊者知千仞之深,是用悬绳之数。
加监工也失败:仅存之治
今恃多官众吏,官立丞监。夫置丞立监者,且以禁人之为利也;而丞监亦欲为利,则何以相禁?故恃丞监而治者,仅存之治也。
白话: 今人恃官多吏众,官下又设丞监——设丞立监本为禁人为利, 若丞监也想为利,谁去禁他? 所以只靠丞监来治的,是仅存之治。
势难匿,跖也不为非
故曰:「其势难匿者,虽跖不为非焉。」故先王贵势。
白话: 所以说:「势使坏事难以隐藏,虽跖也不敢为非。」 所以先王看重势。
千里听断、十二月一计:员不足
夫吏专制决事于千里之外,十二月而计书以定,事以一岁别计,而主以一听,见所疑焉,不可蔽,员不足。
白话: 官吏在千里之外专断行事,十二月才有汇总的计书定下来, 事以一岁分类上报,**君主只听一次,看到疑点也无法一一查清,**人员不够。
利异才能相保:上与吏事合而利异
且夫利异而害不同者,先王所以为保也。故至治,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,而不害于亲。上与吏也,事合而利异者也。
白话: 利不同、害不同的关系,是先王用来互相保障的。 所以至治之时,夫妻、朋友之间也不能互相弃恶盖非,却又不因此伤及亲情。君与吏,是事合而利异的关系。
驺虞相监不可:利同则互包
今夫驺虞,以相监不可,事合而利同者也。若使马焉能言,则驺虞无所逃其恶矣,利异也。利合而恶同者,父不能以问子,君不能以问臣。吏之与吏,利合而恶同也。
白话: 驺和虞都是管马的,让它们互相监督是不行的——事合而利同。 假如马能说话,驺虞的恶行就无所逃——这是利异。利合同恶的,父亲也不能问儿子,君主也不能问臣下。 吏与吏之间,正是利合而恶同。
遗贤去智,是治之数
故遗贤去智,治之数也。
白话: 所以抛开对更贤、更智之人的依赖,是治之数。
释义
禁、使的工具是赏罚,赏罚的前提是知道(论功察罪真能知道)。不知道还赏高罚下,与无道同。
势与数:
- 势: 位置和结构,让人难以隐瞒(飞蓬乘风)
- 数: 可操作的度量(悬绳测深)
加人不是办法:丞、监也想为利,谁禁谁?这叫仅存之治——勉强活着,经不起事。
「其势难匿,虽跖不为非」:再次强调结构。让坏事藏不住,比教育跖更便宜。
远距离、年终才听一次汇报,信息员不足:千里外的专断,十二月才并表,主听一次,疑了也审不完。这是对「远程管理 + 低频审计」的警告。
核心设计:事合而利异。 一起办事,但好处不能完全重叠。上与吏:事要合成(把国事办了),利要不同(吏不能靠同一套手法中饱)。驺与虞都管马,利同则互相包;马若能开口,才有利异的信息源。
吏与吏利合恶同:同级互相监督常常失败。父不能问子那种包庇,是利合同构,不是亲情神秘。
「遗贤去智」不是反智,是:别把治理建立在找到更贤的监工上,要把数和势摆好。
放进现代社会
职场
- 质检如果和产线奖金绑在同一指标上,质检会假。事合利同。
- 安全官、合规、审计,薪酬和考核必须和业务短线 KPI 错开(利异),否则仅存。
- 年终才看数:一年一听,疑了也员不足。关键路径要更高频、更短闭环。
婚姻
- 共同账本可以事合;如果一方完全不碰钱、另一方既管又花,势易匿。
- 别搞「互相监督谁更爱」。利异可以是:重大支出双方知情,而不是互相审讯。
创业
- 创始人兼财务兼审计,是驺虞相监。哪怕你是伯夷,势得为奸,投资人也该要求分权。
- 客户、系统日志、银行流水是「能言之马」——独立信息源,不经过同一张嘴。
- 远程团队尤须数:默认文档、权限日志、发布记录。不恃其信。
最容易误用的地方
- 利异做成制造内部对立、让人互咬。要的是职责冲突时的制衡,不是仇恨。
- 遗贤去智理解成不用专业的人。数本身要专业的人来设计;去的是「靠更贤的人盯着」这种幻想。
- 监控员工一切。势难匿是针对关键的奸(资金、权限、安全),不是生活。
要点
- 赏罚不知其道,等于无道
- 恃势与数,不恃更强的人和更真的信
- 加监工,监工也可能同利
- 事合利异,才能相保;利合同恶,亲父子也问不成
- 现代用法:分权、独立信息源、短闭环,少靠年终听一次